45.

平心而論，張新傑真的挺喜歡B市的秋天的。

如果能趕上一個好天氣的話，他喜歡一個人在校園裏散步，金色的銀杏樹葉落下來，織成漂亮的地毯，一直綿延到路的盡頭。澄澈的藍天倒映在湖水中，再被秋風拂起微瀾，倒也使人心神寧靜。

不過此刻他顯然沒這閑工夫——剛寫完兩門課的作業，他便被殺到宿舍樓下的張佳樂給提溜去了醫院，全程拿出“前輩”的架勢來，鞍前馬後地幫他掛號、排隊，盯著他拍了X光片和CT，就連醫生分析病情時也寸步不離地守著他。更要命的是，這位“欽差”手持“令箭”，直接威脅他“你不配合我就告訴老韓”，折騰得他哭笑不得。

診斷結果很快就出來了，張新傑的頸椎整個往後反弓，環樞位也有些滑脫——正是偏移的環樞位壓迫了脊椎神經，導致了困擾他已久的頭暈和偏頭痛。

醫生的建議是他每周起碼得抽出三天時間到醫院來進行理療和覆健，張新傑一聽頭都大了——他哪有這麽多時間成天往醫院跑？但還沒等他起身開口回絕，張佳樂便按著他的肩膀一把將他摁回了椅子裏：“好說好說，我會陪他按照過來的。”

張新傑趕緊回頭瞪了張佳樂一眼，卻被對方摁著後腦勺把腦袋給擰了回去：“你沒聽醫生說嗎？不要劇烈地扭動脖子，你的頸椎承受不了——哎對了，醫生，有沒有什麽頸椎保健操之類的可以推薦一下？就是自己也可以在家裏做一做的那種……”

張佳樂像一個盡職盡責的監護人一般喋喋不休地醫生交流著，張新傑這個患者反而被晾在了一邊，最後連護士都被勾起了好奇心，問倆人是什麽關系，還沒等張新傑開口，張佳樂淡定地一拍胸脯：“我是他哥！”

張新傑腿一哆嗦，險些從椅子上摔了下來。

最後，張新傑被這個從天而降的“哥”又給提溜回學校去了，一路上，張佳樂宛如黃少天附體了一般，不知疲倦地給張新傑傳授著各種“保健良方”，嘴就沒一刻的消停。最終，張新傑實在聽不下去了，直接沖張佳樂的後腦勺喊了一聲“哥”。

“哎！”張佳樂脆生生地應了一句，理直氣壯地占著張新傑的便宜。

“你是不是有話要跟我說？”

“有啊，我這不正跟你說著呢？”

“不是說這個。”

前頭的張佳樂頓住了腳步，仿佛游戲裏的百花繚亂被施了定身術一般。

“你真當我什麽都不知道嗎？”

“好吧，”張佳樂聳了聳肩，回過頭來，面朝張新傑把手一攤，“知道你是論壇狂魔了……”

“我還用刷論壇？”張新傑臉上劃過一絲苦笑，“現在我去食堂打個飯都有人在我背後指指點點。”

“我去！”張佳樂嘴裏不由自主地蹦出了一句臟話，“這幫人閑得蛋疼嗎？”

張新傑淡定地把手一攤：“人家要議論什麽也是人家的自由。”

張佳樂一時語塞，定定地望著張新傑，只覺得鼻梁有些發酸。

張新傑穿著藍色條紋襯衫和牛仔褲，背著個雙肩包，看起來和校園裏其他的學生也沒什麽區別。但張佳樂透過這張臉孔，看到的依稀還是當年在樓梯間裏看他抽煙、明明自己最愛刷論壇卻勸他少看網絡上的流言蜚語、在他被百花的保安打了之後幫他擦藥的霸圖戰隊副隊長。

“你要是覺得委屈你就跟我說……”張佳樂猶豫著開了口，還不忘繼續占他便宜，“哥幫你出氣。”

“我有什麽可委屈的？”張新傑淡定地反問道，“倒是你這副如履薄冰的模樣，是不是霸圖出什麽事了？”

“沒……”張佳樂心裏咯噔一聲，但還是強作鎮定地擡手指了指自己的脖子，“我這不是擔心你的頸椎嘛……”

“是嗎？”張新傑的眼中已經流露出了不信任的神色。

“當然了，”張佳樂心虛地咧嘴一笑，神情在張新傑看來格外浮誇，“我是你哥嘛！”

“你還沒完沒了了？”張新傑皺起了眉頭，眼神看起來竟有那麽一絲嚴厲的味道，“你就直接告訴我是誰指使你這麽幹的吧。”

“新傑你——”張佳樂急得直撓頭，“你別操心霸圖了，霸圖能有什麽問題？這麽大一個俱樂部，有什麽應對不了的？”

“所以就是出事了的意思嗎？”張新傑依舊不依不饒地追問道。

“好吧，怕了你了……”張佳樂把手一攤，把韓文清在電話裏告訴他的事情轉告給了張新傑，還不忘交待道，“你放心吧，聯盟也就打打嘴炮，他們有什麽理由處罰霸圖？搞笑呢……”

張新傑的臉色一時間陰晴不定，他直挺挺地站在原地，半晌沒挪動一步，連銀杏樹葉掉在他頭上都渾然不覺。

“那個，你真別擔心，老韓他們已經在商量解決方案了……沒啥大不了的。”

但張新傑仍舊站在原地，偏著頭，似乎在琢磨著什麽。

“唉，說起來也怪我，”張佳樂已經有點慌了，他從沒見過張新傑這副模樣，“當初老韓去機場堵你是孫哲平的餿主意……我這就回去揍他一頓。”

“不關你們的事——”張新傑終於開了口，“如果非要這麽說的話，責任其實在我，要不是我一聲不吭跑回家，也沒後面這麽多事……”

“你怎麽還開始給自己攬鍋了？”張佳樂目瞪口呆，滿腦子都是當年張新傑在賽後總結會上說“是我的責任”的模樣。

“我知道了，”張新傑笑了笑，走到張佳樂跟前，拍了拍他的肩，“晚上我自己給韓文清打電話，你們就別操心了。”

“你們——別吵架啊！”張佳樂仍是一副不放心的模樣。

“我怎麽可能為這個跟他吵架？”張新傑一陣哭笑不得，又拍了一把張佳樂的肩，“放心吧，我心裏有數。”

張佳樂嘆了口氣，伸手攬過張新傑的肩，摟著他朝前走去。

“我知道你心裏有數——你心裏就是太有數了，每天惦記的就是霸圖怎麽樣、老韓怎麽樣，你怎麽不想想你自己怎麽樣？”

“我自己還能怎麽樣？你覺得我連點事情都承受不了？”張新傑任由張佳樂摟著自己，儼然倆人真是兄弟一般。

“我知道你心理素質好，當年老韓退役的時候好多人紮堆罵你，你倒還挺淡定的……”

張新傑怔了一下，終於想起了張佳樂說的這事來——時過境遷，他的記憶已經有些模糊了，但當時的起因很簡單——在韓文清退役時，繼任霸圖隊長的他並沒有發表什麽煽情的言論，便被一幫“老粉”逮住機會罵了個狗血淋頭。

“我也沒有不淡定的理由啊，粉絲的邏輯跟咱們不一樣的，非跟他們較勁也沒有意義。”

張佳樂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：“這一點我還真挺佩服你的，能把自己的使命和粉絲的情緒分清楚……我做不到。”

張新傑怔了怔，偏過頭瞥了張佳樂一眼，卻見對方正望著遠處出神，一副魂游天外的模樣。

他想起了當初轉投霸圖時那個千夫所指的張佳樂，而今，這人仍舊灑脫地笑著，拍著胸脯對他說“哥幫你出氣”。

張佳樂已經邁過了他的那道“坎”，而今輪到他了——磨難有早有遲，但所有人都得過這一關。

“做不到就做不到吧，”張新傑深深地看了張佳樂一眼，“感情豐沛不是壞事，就是自己受罪點。”

張佳樂“哈哈”笑了起來，伸手用力地拍了拍張新傑的肩：“說得好。”

他一路將張新傑送到了宿舍樓下，交待了一通保養頸椎的註意事項，還不忘和他約好下一次去覆診的時間，最終目送他上了樓，才戀戀不舍地踏上了返程的路。

此時正值夕陽西下，落日餘暉溫柔地灑了下來，更是映得滿地的銀杏葉子如同鍍了金一般閃閃發光，張佳樂一腳踩上去，有一種如夢似幻的感覺。

他掏出手機來給韓文清打電話，對面傳來的卻是“您撥打的用戶正在通話中”，他估摸著張新傑已經和韓文清聯系上了，便把手機揣回了兜裏，一屁股坐在馬路牙子上，和路邊的一只野貓玩了起來。

事實也確實如此——張新傑一回宿舍就給韓文清打了電話，一句“你那邊怎麽樣”，韓文清就知道自己被張佳樂給“賣”了。

“沒怎麽樣，”他平靜地答道，“剛在俱樂部開完會，繼續冷處理，估計差不多也該消停了，咱們現在再搞出什麽動靜來反而是添亂。”

“那聯盟那邊呢？”

得，合著自己被張佳樂賣了個透了。韓文清腹誹著張佳樂這個“豬隊友”，繼續耐著性子解釋道：“不用理，聯盟想找霸圖的麻煩也沒有正當理由，我就不信他們敢先把事情鬧大。”

張新傑默然，他不得不承認這也是一個可行的解決方案——事情在網絡上發酵是一回事，被聯盟“蓋章”就是另一回事了。

但他心中還是有些忐忑，還沒來得及開口再追問什麽呢，那頭韓文清已經搶先問上了：“你身體怎麽樣了？”

“你不是已經讓張佳樂盯著我了麽？”張新傑哭笑不得地答道，“他已經決定每天監督我覆健了，你就別操這心了。”

被“揭穿”的韓文清反倒有恃無恐起來：“這樣也好，有人盯著侈，我也放心些。”

“那我是不是也得找個人盯著你？我覺得咱經理是個不錯的人選……”

“張新傑你有完沒？”

“哦不行……”張新傑自顧自地說了下去，“他跟你一個鼻孔出氣的……不然我給你媽打個電話？”

“你別鬧！”電話那頭的韓文清捂住了臉，“少折騰我一會行不行？”

“那你就照顧好自己——”

“知道了。”

TBC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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